我想強調的一直都不是高效率_ver.02
「滔天巨浪在眼前,我還有最後三條命」—— 小老虎&Soulspeak 《為你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距離上次寫我想強調的一直都不是高效率是兩年前,我也很好奇這兩年來我究竟有什麼變化。
這也意味著 V 離世即將三周年。
高中同學問我有沒有 V 說話的影片,我打開 google 相簿,貼了一個連結給她。我不是特別勤拍和勤剪輯影片的人,但和朋友圈相比,由我視角出發的雜七雜八紀錄還是挺多的。多虧了 google 相簿,現在只要無腦買容量就好。
回憶分成幾個層次:展演在社群平台上的、存檔但沒有發表的、沒有留下數位或實體紀錄,只存在群體或個體之中的。
日常中湧現的經常是沒有留下紀錄的片刻。
她問:「V 和大家相聚時,是強顏歡笑的嗎?」我想了想說他如果沒準備好,就不會出門。我能這麼篤定的回答嗎?想起好幾次會面錢他在最後一刻打了退堂鼓。我們總是說沒關係,在家很好,我們很愛你。
老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說「欸鄭晴元我要跟你講一件事,」他說他最近有約一個女生出去,我問你這麽扭捏難不成是我認識的人?他說是。我老想起他談起「約會」的神情,他描述約會對象聽音樂的側臉,他說世界好安靜。
「人家就覺得你是敘舊,」我忍不住吐槽「你有期待的話要說啊。」他笑而不答。
真想去找他說的無名唱片行。
最近很常經過天母,我會去全統買芋泥珠寶盒,這是 V 最常買給我的甜點。全統最近也賣起了杜拜巧克力 Q 餅,不知道杜拜巧克力還會紅多久,起碼我們知道芋泥總是長銷。全統旁邊的 subber 還在,這也是 V 喜歡吃的潛艇堡,他總說有 subber 誰要吃 subway,他可是天母人。
我也好想跟 V 講我的約會故事,好想鉅細靡遺的跟他描述墜入愛河的瞬間,我們知曉對方所有跌跌撞撞的歷史。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會未經任何人同意一邊饒舌一邊把我所有前男友的名字全部唸一遍,然後說他只希望我快樂就好。
不知道我的瞬間跟他的瞬間,哪個比較沁人心脾。
身體是政治
我也成為定期去醫美診所報到的人。就和美髮、美甲和各種美體除毛一樣,醫美也開始構成日常維護「我」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很政治的行為,診所自然也是政治的場域,它必須假設作為一個個體,你對自己的身體和臉龐是不滿意的;它也必須假設你認為的美,其實是有改善的空間。它讓你必須相信,做完療程的你感是美麗的,然而這個美麗並不會永久,你必須要定期回來儲值。
事實上,我有小小的不開心,因為被建議墊下巴。第一次,我說我短期之內沒有考慮任何填充療程。當墊下巴的建議被重複提起三次之後,我也開始懷疑我的臉型是否真的不夠好看。
我想這應該也是作為醫美新手、和已經習慣醫美的人之間的差異。在習慣醫美的人的語境裡,填充任何物件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對我來說,卻是一種對自我的挑戰。
無論是音波還是麗珠蘭還是熊貓針,我只能相信我儲值的是身體的資本,身體力行的將身體商品化和資本化,實踐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傅柯說,這是為了達到某種幸福或美感狀態,自願對自己的身體、靈魂與行為進行修飾。
如此,身體是政治的。
醫生說:「不要瘦得太快哦。」我說其實我沒有特別想要變瘦,「為什麼你會預設我想要變瘦呢?」
醫生說,因為女生都想要變瘦,現在瘦瘦針那麼流行,瘦得太快有時臉部會顯得比較憔悴。
他不需要思考就說出口,畢竟女生都,也許是無論男生女生的大家都。
很偶爾我會興起那我也要去打瘦瘦針的想法,那下一刻就會被食慾勸退。我有旺盛的食慾,比起少吃,我更願意透過持續的增肌跟有氧增加我的消耗窗口。
「女生想變瘦」對他來說是不證自明的背景知識,跟「今天會下雨」是同一個層級的事實。羅蘭巴特把這個叫做「神話」,當一套歷史條件下的偏好成功被自然化,它就不再被識別為意識形態,而是變成常識。
看到越來越多人透過節制食慾得到完美的形體,我也忍不住想:也許纖細的身材那也是我想追求的,為了達到某種幸福或美感的狀態,這並不由我 100% 決定。
身體是政治的,語言也是。說到底,政治是什麼意思?
政治描述了一種張力:作為一個個體,身在社會當中、身在群體當中,需要符合外在對個體的投射,才有辦法存在。
瘦和美都是普世價值。乾淨和整潔也是,用盡心力維持能與群體互動的型態,就是政治的。
當我們把「做自己」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愛自己於是成了能被資本化的產品。
畢竟市場喜歡,市場喜歡你愛自己,你愛就是。
畢竟市場喜歡
雖然「市場」是我在上個段落中自然寫出來的詞語,但是反覆檢視時,發現「市場」其實對我還是很抽象的概念。從經濟來看,市場是透過交易來達成效率的場域:我做蛋糕比較開心,你做麵包比較快樂,那讓我用蛋糕交換你的麵包。
朋友:「我重返約會市場還是很有優勢的。」
一方面為他的振作感到欣慰,同時覺得有點微妙,「約會市場」或「擇偶市場」這樣的詞彙是如何出現的呢?這個概念讓關係突然變得能被秤斤論兩。
如果建立家庭是愛情的階段成果,那家庭作為社會生產的最小單位也就不奇怪,用經濟學的概念,約會但沒有要走向婚姻就是「幫別人養老婆」這句話,講的就是沈沒成本:在這段關係裡投入的時間與情感,無償地成了下一個人的便車。
這個說法的前提是預設一個所有人都會走向婚姻的未來,真的好奇怪。
當我們開始用這套高效、止損、計價的邏輯去逼視情感時,也默默接受了自己作為商品的命運。
如果「市場」的本質是永無止境的評估與交易,那麼我想建構的是能徹底免除於這套遊戲規則的關係。
「相愛是奇蹟。」
越想越覺得,要去在意毫不相干的人簡直是奇蹟。
講到奇蹟,插播我很喜歡的詩人辛波絲卡的〈奇蹟市集〉的一小段。
那成就系統是什麼?
和約會市場同樣帶給我困惑的詞語,就是成就系統。
以下是我調用了我的 claude + heptabase 的紀錄,這不是我第一次思考「成就系統」。
在遊戲中,成就系統是一個精妙的設計。它把混亂、未知的探索過程,切分成一個個具體且可量化的指標。擊敗了特定的怪獸、探索了地圖的邊界,螢幕角落就會彈出一枚金色徽章,伴隨清脆的音效提示你「成就解鎖」。這給人一種強烈的掌控感,彷彿每一分努力都有其對應的報償。
用成就系統思考員工的工作體驗、顧客端的體驗,或許可行,因為遊戲化的好處是有邊界。員工和顧客都有他們身為那個角色的執行邊界,在邊界之內,成就系統可控、可行。
但現實生活沒有。
當成就系統被平移到現實生活時,它就成了一套隱微的社會時程。「五子登科」在現代的敘事中被化約為圓滿的人生腳本。
用「指標」來代理「體驗」。人生的每一步都必須累積些什麼,否則就是虛度。在這種效率至上的邏輯,那些沒有即時回報的繞路、無法被量化的發呆、笨拙的嘗試,都是系統「無效的耗損」。
我們變得不敢浪費時間。
5/19 我在日記寫下「也許當我用成就系統的概念來思考產業發展的時候就錯了。」這是我對我自己三年前上朋友 podcast 講述的內容的反駁。
當時的我大言不慚的說:我認為單口喜劇登上小巨蛋這件事的本質就是為產業建立成就系統中的里程碑。
因為現實生活中暫時沒有「獎」以榮譽感作為框架來獎勵這些為了喜劇努力的藝術家們。除非進入影視音的框架,那金曲金鐘金馬之類就會作為 DLC 加入遊戲。
而我相信如何觸碰到地平線,要先有人走到看得見的遠方。
而遠方如何被想像,除了那個遠征的人願意打個電話回來繪聲繪影的講述令人心生嚮往的風景,也需要可被執行的成就系統,提升遠方的易達性。
有人的遠方是無懈可擊的圓滿家庭;有人的遠方是站在頂峰被眾人仰望, 有人的遠方是終其一生都在解鎖清單上的安全感。
而我無法去到我不想去的遠方。
此時的我,認為對遠方的想像,遠比成就系統重要得多。
忽視遊戲規則地在世界中自由玩樂
鄰近 V 的忌日,我老想起 V 跳舞的樣子。聽著他為了烤肉派對編排的 DJ set,一邊覺得哈哈這個接歌也太突兀了吧,想跟 V 說現在 spotify 歌單也可以接歌囉,甚至能一鍵按照 key 和 BPM 幫你智慧編排。
世界當然變化得好快,但沒有 AI 可以解釋為什麼馬玉芬的〈多情會有問題〉跟〈Stressed out〉會被放在同一個 set 裡面。但我知道李玟的 〈Sunny Day〉肯定是為我放的,李玟他放了不只一首。
這一世的 V 就是不玩這個遊戲了,不知道 V 的意識自由了嗎?
撰寫「我想強調的一直都不是高效率」是為了抵抗所有因為 AI 帶來的生產力假象,針對本篇 V2 我想簡單的小結:
我想強調的一直都不是高效率,請盡可能忽視遊戲規則地在世界中自由玩樂。





我也一直對於把關係用市場這個詞很感冒
不確定是不是交友軟體出來後開始常這樣來形容
市場似乎常常被拿來當作媒合需求的一個代名詞
這樣使用時有種參與在其中的一切都被扁平成一個個指標、數字
像是配對了多少人、跟多少人約會,尋找對象的過程變得好冰冷🥲